
“欧阳书记杠杆配资哪家好,不是我这个老同志说你,你刚才讲的那个什么‘电商助农新思路’,理想是好的,但不符合我们青林镇的实际情况嘛。”
镇长刘建国端起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字样的搪瓷杯,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,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。
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烟味和旧文件混合的气味,长条桌边坐着青林镇党政班子七八个人。
副镇长赵金宝立刻跟着附和,他嗓门大,带着一种本地人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腔调。
“就是啊,欧阳书记,你才来三个月,有些情况不了解。咱们这地方,山路十八弯,快递都进不来,还搞电商?那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?老百姓攒点钱不容易。”
欧阳靖坐在长方形会议桌靠近门口的那一头,这个位置通常不属于会议的主持者。
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旁边还放着几份他亲自调研后整理的数据报告。
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廉价的塑料签字笔,笔杆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他抬起头,看向斜对面的刘建国。
刘建国五十出头,身材微微发福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总是挂着那种看似和蔼、实则疏离的笑容。
“刘镇长,赵镇长,我提出的这个思路,是做过前期调研的。”
欧阳靖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努力维持着平静。
“我跑了镇上七个村子,特别是最偏远的柳树沟和大梁村。老乡们种的菌菇、挖的山货品质非常好,就是因为运不出去,卖不上价,只能便宜处理给上门收购的二道贩子。如果我们能把镇到村的最后一段路想办法硬化一下,再联合县里的物流公司设个点,不是没有可能……”
“哎呀,欧阳书记!”
刘建国打断了他,放下茶杯,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,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。
“年轻人有干劲,有想法,这是好事。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,也整天想着改变世界。可现实它不按你的想法来啊。”
他环视了一下在座的其他几位副镇长和委员,那几位有的低头喝茶,有的盯着面前的笔记本,没人接话。
“修路?钱从哪里来?镇财政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,兜比脸都干净。找县里要?胡副县长上次开会怎么说的?要我们自力更生,不能等靠要!”
刘建国提到“胡副县长”时,语气刻意加重了些,眼角余光瞥着欧阳靖。
“再说了,物流点?谁去谈?谈成了谁去维护?这都是问题。我们不能一拍脑袋就做决定,要对全镇的老百姓负责。”
赵金宝嗤笑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。
“欧阳书记是省里来的高材生,见的都是大世面,可能觉得我们这小池塘的水太浅,不够游吧。”
这话就带着明显的刺了。
欧阳靖感觉脸颊有点发热,不是羞的,是憋的。
他知道刘建国和赵金宝是一伙的,也知道他们背后站着县里的胡副县长。
他这个空降下来的党委书记,才二十七岁,在刘建国这些扎根青林镇十几二十年的“地头蛇”眼里,就是个毛都没长齐、来刷履历的“娃娃官”。
三个月前,当他从市里坐着班车,颠簸了四个多小时来到这个全省挂名的贫困镇时,迎接他的就是刘建国那张热情过度的笑脸,和眼底深处那抹怎么也藏不住的轻视。
这三个月,他过得无比憋屈。
他想去村里实地看看,刘建国总是“体贴”地说路不好走,派个不熟悉情况的办事员跟着,往往走到一半就因为“临时有事”被叫回来。
他调阅镇里的扶贫资金使用台账,送到他办公室的总是几份语焉不详的汇总表,具体的明细账目永远“正在整理”或者“分管领导拿去了”。
他提出开个群众座谈会,听听大家的意见,刘建国满口答应,转头就把会议安排在了镇礼堂,下面坐的八成是各村“安排好”的村干部和“积极分子”,真有问题想反映的普通村民,根本进不来。
有一次,他独自骑车去了最穷的柳树沟,看到村里小学的窗户都用塑料布糊着,冬天孩子们冻得手都伸不直。
回来他在班子会上提了,建议先从镇里有限的办公经费里挤一点,给孩子们把窗户修了。
刘建国当时就唉声叹气,说镇里哪哪儿都要用钱,实在困难,最后是打哈哈过去了。
后来欧阳靖听党政办一个年轻科员私下说,刘镇长转头就跟人嘀咕:“年轻人就是爱出风头,修个窗户能显出他什么本事?有那钱,不如把镇政府大门重新刷一刷,领导来了看着也体面。”
那一刻,欧阳靖差点没把手里钢笔捏断。
他不是来刷履历的。
他甚至放弃了留在省直机关一个很多人羡慕的机会,主动申请到最基层来。
原因很复杂,一部分是因为母亲周慧芳日益沉重的病情,和那句反复的叮嘱:“小靖,去基层,去老百姓中间,做点实实在在的事。”
还有一部分,连他自己也说不清,仿佛心里有个声音,催促他必须离开熟悉的舒适区,到最艰苦的地方去。
好像只有这样,才能对得起某些人,或者,对得起过去的自己。
但他没想到,基层的“实实在在”,不仅仅是泥泞的山路和贫困的群众,还有这些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络,和软刀子割肉似的排挤。
“欧阳书记,你看这样行不行。”
刘建国见欧阳靖不说话,以为自己占据了上风,语气更加“慈祥”了。
“你这个想法呢,先放一放,我们再研究研究,从长计议。眼下最重要的是做好迎接检查的准备。下周三,县里文明创建督导组要来,这可是关系到我们全镇年底评优的大事,一点马虎不得。”
他又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“接待方案,就按我们上次定的来。金宝,你负责把镇主干道两边的卫生再抓一抓,特别是那些摆摊的,这几天都给我管起来,别让检查组看到乱糟糟的。还有,通知下去,检查组来的那天,所有沿街店铺,统一把卷帘门放下一半,显得整齐。”
赵金宝连连点头:“镇长放心,我亲自去盯着。”
欧阳靖忍不住了:“刘镇长,检查组来看的是真实情况,我们这样临时搞面子工程,是不是不太合适?而且让店铺放下卷帘门,人家还怎么做生意?”
刘建国脸上的笑容淡了点:“欧阳书记,这你就不懂了。检查检查,查的就是个面貌。你弄得乱糟糟的,第一印象就坏了,后面工作做得再好,人家也看不见。至于生意,就耽误半天,克服一下嘛,要以大局为重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,这件事就这么定了。”刘建国一摆手,不容置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,“欧阳书记你刚来,这些具体事务就不麻烦你了,有我和金宝他们呢。你主要是把握大方向。”
又是“把握大方向”。
这三个月,欧阳靖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。
所有具体的工作,有油水的工作,能见到“成效”的工作,刘建国都牢牢抓在手里。
而欧阳靖这个党委书记,仿佛就是个坐在办公室里“把握大方向”的泥菩萨。
会议在一种沉闷而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。
其他人鱼贯而出,只有老支书孙德福,那个头发花白、沉默寡言的柳树沟老支书,在经过欧阳靖身边时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,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摇摇头走了出去。
那声叹息,像一根细针,扎在欧阳靖心上。
他知道,孙德福是镇上为数不多还肯说几句真话的老党员,但也仅限于叹气了。
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办公室,欧阳靖靠在掉了漆的木椅子上,疲惫地揉了揉眉心。
办公室不大,除了一张桌子、两把椅子、一个文件柜,就没什么别的了。
墙上贴着一张青林镇的地图,上面被他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很多记号。
窗外是镇政府的小院,一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,枝丫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三个月了,他好像做了很多,又好像什么都没做成。
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,声音很轻。
“请进。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露出半张清秀又带着点怯生生的脸,是党政办新来的大学生村官方雨。
“欧……欧阳书记。”方雨声音很小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“小方啊,进来吧,有事?”欧阳靖坐直身体,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些。方雨是考来的村官,家境普通,做事认真,在这镇政府大院里,算是少数几个对他没有明显敌意的人。
方雨闪身进来,迅速关上门,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,神情有些紧张。
“书记,刚刚……刚刚县委办发来一个紧急通知。”她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欧阳靖。
欧阳靖接过来打开,只看了一眼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通知很简短,但内容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:省委主要领导将于明日,不打招呼,随机选取乡镇,进行“四不两直”式调研检查。要求各乡镇务必保持正常工作状态,做好相应准备。
“省委主要领导?”欧阳靖抬起头。
“嗯……”方雨压低声音,凑近了一点,几乎是用气声说,“我悄悄问了我县委办的同学,他说……来的很可能是宋书记本人。”
“宋书记?宋怀民书记?”欧阳靖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是。”方雨点点头,眼里也满是担忧,“通知发到县委,县委胡副县长亲自打的电话给刘镇长,我刚好在复印室,路过刘镇长办公室门口时听到的……他们,他们好像很紧张,在商量怎么应对。”
欧阳靖瞬间明白了。
省委书记宋怀民,以作风严厉、厌恶形式主义著称,他提倡的“四不两直”(不发通知、不打招呼、不听汇报、不用陪同接待,直奔基层、直插现场)让很多地方官头疼不已。
他这次突然下来,而且是随机抽查,对青林镇来说,是福是祸,全看真实情况如何。
而以青林镇现在的情况,以刘建国他们平时那套欺上瞒下的做法……
欧阳靖的心沉了下去。
果然,不到十分钟,刘建国就火烧火燎地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,脸上已经没了平时那种故作镇定的笑容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虑和强作镇定的古怪表情。
“欧阳书记!紧急情况!”
他连寒暄都省了,直接走到欧阳靖桌前。
“刚接到县里胡副县长亲自打来的电话,省委宋书记明天很可能要来我们镇!随机抽查!这是天大的事,不能出任何岔子!”
欧阳靖合上文件夹,平静地看着他:“刘镇长,通知我看到了。既然是‘四不两直’,我们保持正常工作状态就好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”
“哎呀!我的欧阳书记!你真是太年轻了!”
刘建国急得直拍大腿,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起步来。
“保持正常工作状态?说得轻巧!宋书记是什么人?那是能直接决定我们所有人前途命运的大领导!他要是看到我们镇街上乱糟糟,村委会没人,贫困户家里揭不开锅,你我别说前途,就是现在这个位置,恐怕都坐不稳!”
他停下脚步,双手撑在欧阳靖的办公桌上,眼睛紧紧盯着欧阳靖,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“时间紧迫,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!我已经安排下去了:第一,全镇干部取消休息,立刻下村!把所有路边、屋角的垃圾全部清理干净,一根杂草都不能留!”
“第二,通知所有村委会,明天必须在岗,把所有的档案、记录,不管真的假的,全都摆出来,摆放整齐!尤其是扶贫台账,让各村文书连夜给我弄,该补的补,该填的填,必须看起来漂漂亮亮!”
“第三,找几个机灵点的、会说话的贫困户,提前打好招呼,教他们该怎么说!家里有像样家具的,搬过去摆上!没有的,从邻居家借!总之一句话,绝对不能让宋书记看到我们青林镇的穷样,听到我们青林镇的苦处!”
刘建国一口气说完,喘了口气,看着欧阳靖:“欧阳书记,你是班子一把手,这个关键时刻,你必须站出来统一指挥!我的意见是,明天的汇报,主要由我来做,你对镇里具体情况毕竟还不完全熟悉,万一宋书记问得细,答不上来就坏事了。你就在旁边压阵,关键时刻补充两句就行。”
图穷匕见。
欧阳靖看着刘建国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,和那双闪烁着精明与急切光芒的眼睛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,又有些可悲。
这就是他治下的镇长,遇到上级检查,第一反应不是反省工作不足,而是如何掩盖问题,如何弄虚作假,如何把领导糊弄过去。
还要把他这个党委书记彻底架空,推到“压阵”的虚位上。
“刘镇长,”欧阳靖的声音有些发冷,“你觉得,这样做真的能瞒过宋书记的眼睛吗?如果他不是走安排好的路线,而是自己随机进村入户呢?如果他问的不是台账上的数字,而是老乡家里的米缸还有多少米呢?”
刘建国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种“你太天真”的表情。
“欧阳书记,你这话说的。领导日理万机,下来走走看看,能看多少?能问多少?我们把面子功夫做足了,让他看到我们积极工作的态度,看到我们镇欣欣向荣的一面,这就够了!至于那些个别的、边边角角的问题,哪个地方没有?领导心里也有数!”
他往前又凑了凑,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种推心置腹又隐含威胁的语气。
“欧阳书记,你还年轻,前途远大。有些事,不能太较真。这次检查,关系到我们青林镇的整体形象,也关系到我们班子的每一个人。包括你。要是出了纰漏,宋书记怪罪下来,首先问谁的责?是你这个党委书记!胡副县长刚才在电话里也强调了,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!这可是政治任务!”
胡副县长又成了他手里的尚方宝剑。
欧阳靖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了,看样子要下雪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刘建国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
方雨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了出去,还带上了门。
“刘镇长,”良久,欧阳靖才缓缓开口,目光平静地看着刘建国,“你的意思我明白了。准备工作,就按你说的,抓紧去布置吧。”
刘建国脸上瞬间露出笑容,仿佛松了口气:“这就对了嘛!欧阳书记,关键时刻,咱们班子一定要团结!”
“不过,”欧阳靖话锋一转,“明天的汇报,既然我是党委书记,于情于理,都应该由我来做主要汇报。这是规矩,也是对上级领导的尊重。你说呢?”
刘建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他显然没料到,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沉默、甚至有些软弱的年轻书记,在这个节骨眼上,竟然会在这个问题上如此明确地坚持。
他眼神闪烁了几下,似乎在权衡利弊。
让欧阳靖汇报,风险很大,这个年轻人书生气重,万一在宋书记面前说些不合时宜的“大实话”怎么办?
但欧阳靖说的又确实在理,党委书记不做主要汇报,反而让镇长来,于规矩不合,宋书记万一问起,反而不好解释。
“这个……欧阳书记说得对。”刘建国最终还是挤出一丝笑容,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,“那就按规矩来,你来主汇报。不过,有些具体情况和数据,你可能不是特别熟,到时候我会在旁边适时补充,你看怎么样?”
他还是不放心,要牢牢把控着节奏和内容。
“好。”欧阳靖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刘建国又叮嘱了几句“一定要准备充分”“多说成绩少说问题”之类的话,这才匆匆离开,去布置他那套“面子工程”了。
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欧阳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,和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。
明天,宋怀民书记真的会来吗?
如果来了,他会看到什么样的青林镇?
是一个被精心伪装、粉饰太平的虚假繁荣,还是一个虽然破旧、虽然贫困,但至少真实存在的青林镇?
而自己,又该怎么做?
是按照刘建国他们的安排,念那份注定充满水分的汇报稿,陪着他们把这场戏演完?
还是……
欧阳靖的手指,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母亲卧病在床时苍白的脸,柳树沟小学塑料布糊着的窗户,孙德福老支书那声无奈的叹息,还有刘建国、赵金宝那些人看似恭敬实则轻蔑的眼神……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翻腾。
他想起自己离开省城时,心中那份近乎幼稚却又无比坚定的信念。
他是来做事的,不是来做官的。
至少,不该是这样做官。
夜色渐浓,雪花终于一片片飘落下来,静静地覆盖在青林镇的土地上。
镇政府大楼里,许多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刘建国和赵金宝等人忙得脚不沾地,电话一个接一个,催促着、安排着、威胁着,务必把每一个可能被宋书记看到的角落,都打扫得“一尘不染”。
欧阳靖办公室的灯也亮着。
他没有去催促任何人,也没有准备那份“完美”的汇报稿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桌前,翻看着自己这三个月来记下的厚厚几本笔记,里面是他走访各村记录下的真实情况,群众的困难,干部的作风问题,还有他自己的一些思考。
字迹有些潦草,但每一笔都写得很重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了。
雪下了一夜,到清晨才停。
整个青林镇被一层不算厚的积雪覆盖,显得比平时干净了些,却也格外冷清。
早上七点不到,镇政府大院里就忙乱起来。
刘建国穿着他那件最体面的黑色呢子大衣,头发梳得油光发亮,在院子里来回踱步,不时对着手机大声指挥。
“赵金宝!柳树沟那边再催一遍!路边的柴火垛必须挪走,挪不走就拿篷布盖起来!”
“老张!让你找的那几个机灵的贫困户,都交代清楚没有?该怎么说都背熟了?千万别说岔了!”
他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欧阳靖站在办公室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,静静看着楼下这一幕。
方雨轻轻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两份打印好的材料,眼圈有些发黑,显然也没睡好。
“书记,这是……这是刘镇长让准备的汇报稿。”她把材料放在桌上,声音很低,“他说……让您先看看,熟悉一下。”
欧阳靖转过身,拿起那份稿子。
厚厚的十几页纸,打印得工工整整。
他快速翻看着,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。
稿子里通篇都是“在上级正确领导下”“取得了显著成效”“实现了跨越式发展”之类的套话。
关于青林镇真实的情况——那些崎岖难行的山路、那些漏雨的校舍、那些因病致贫的家庭、那些虚报冒领的补贴——只字未提。
反而用了大量篇幅,描述几个精心打造的“亮点工程”,比如镇东头那个根本没几家商户入驻的“特色农产品交易中心”,还有去年就立项但至今只打了地基的“文化广场”。
数据漂亮得令人咋舌,人均收入、脱贫率、招商引资额,每一项都高得不符合这个省级贫困镇的实际。
“这稿子,谁写的?”欧阳靖放下材料,声音平静。
方雨低下头,手指绞在一起:“是……是赵副镇长找党政办的小李昨晚加班写的,刘镇长亲自修改定稿的。”
“真实的情况,一点都没写进去。”
“刘镇长说……”方雨抬起头,眼里有些无奈,“说那些问题,都是发展中的问题,要在发展中解决。当务之急是让领导看到我们的成绩和决心……”
“看到我们弄虚作假的决心吗?”欧阳靖打断她,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反讽。
方雨不敢接话了。
欧阳靖深吸一口气,把那份汇报稿随手丢在桌上。
“小方,我让你帮我整理的数据,弄好了吗?”
方雨连忙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份薄得多的材料,只有两三页纸。
“弄好了,书记。都是您这三个月走访记录里提到的,我按类别简单汇总了一下。”
欧阳靖接过来。
这才是真实的数据。
柳树沟村七成以上道路未硬化,雨天根本无法通行。
大梁村小学二十七名学生,冬季取暖仅靠一个旧煤炉,去年有两个孩子冻伤了手。
全镇去年申报的特色养殖补贴,有近四成资金去向存疑,领取名单和实际养殖户对不上。
还有那些被重复计算、甚至凭空造出来的“脱贫户”……
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是活生生的人,和亟待解决的问题。
“好,这个我留着。”欧阳靖把这份薄薄的材料仔细折好,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。
“书记,您……您真的不用那份汇报稿吗?”方雨有些担忧地问,“刘镇长说,必须按这个来,这是……这是班子的统一意见。”
欧阳靖看着她年轻而忧虑的脸,忽然问:“小方,你老家也是农村的吧?”
方雨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是,山里,比青林镇还偏。”
“那你觉得,如果宋书记真是来了解情况的,他是想听这些漂亮话,”欧阳靖指了指桌上那份厚厚的稿子,“还是想听听老百姓真正过的是什么日子?”
方雨沉默了,手指捏得发白。
过了好几秒,她才小声说:“可是……刘镇长他们……还有胡副县长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欧阳靖走到窗边,看向远处积雪覆盖的连绵山峦,“所以,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,你都离远点。今天之后,你可能在党政办就不好待了,如果……如果真待不下去,告诉我,我想办法。”
方雨眼圈一下子红了,用力摇摇头:“书记,我没关系的。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,您这样做,太冒险了。”
“有些险,总得有人冒。”欧阳靖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。
上午九点,一辆黑色轿车和一辆商务车,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青林镇。
没有警车开道,没有前呼后拥,甚至镇口安排“放哨”的人都没来得及反应,车就已经开到了镇政府门口。
刘建国得到消息,连大衣扣子都来不及扣好,就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,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情笑容。
“欢迎宋书记!欢迎各位领导莅临青林镇检查指导工作!”
宋怀民从轿车后座下来。
他看起来六十岁上下,身材挺拔,穿着普通的深灰色夹克,面容严肃,眼神锐利,不怒自威。
他只是对刘建国点了下头,目光就已经扫过镇政府略显陈旧的办公楼,和院子里那些虽然清扫过但依然能看出仓促痕迹的角落。
“刘镇长是吧?不用搞这些形式,我们随便看看。”宋怀民的声音不高,但自带一股威严。
“是是是,宋书记您里面请,外面冷。”刘建国半弯着腰,殷勤地在前面引路。
宋怀民迈步往里走,随行的几位工作人员默默跟在后面。
欧阳靖站在办公楼门口,没有像刘建国那样抢上前,只是微微颔首:“宋书记,您好,我是欧阳靖。”
宋怀民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欧阳靖脸上,停留了大约两秒钟。
那目光很深,像能穿透什么似的。
欧阳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,但他稳住心神,平静地回视。
“欧阳靖?”宋怀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青林镇党委书记?”
“是我。”欧阳靖侧身让开进门的路。
宋怀民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迈步进了楼。
刘建国狠狠瞪了欧阳靖一眼,似乎在责怪他没有更热情些,随即又赶紧追上宋怀民,嘴里不停介绍着镇里的“大好形势”。
按照流程,宋怀民先是在刘建国的陪同下,在镇政府几个办公室转了转。
办公室窗明几净,工作人员“认真”伏案工作,一切井然有序。
但宋怀民问的几个问题,却让刘建国额头开始冒汗。
“你们镇去年申报的那个农产品交易中心,实际入驻率有多少?带动了多少农户增收?”
“这个……正在积极推进,已经有十几家商户表达了意向……”
“意向?那就是还没入驻。投了多少钱?效果评估做了吗?”
“效果……效果是很好的,群众反响很热烈……”
“群众反响?具体是哪些群众?有没有走访记录?”
刘建国支支吾吾,答不上来,只能不停擦汗。
宋怀民不再追问,但眼神更沉了些。
接着,按照刘建国“精心安排”的路线,宋怀民提出要去村里看看。
车队驶向距离镇政府最近、也是刘建国“包装”得最好的张家洼村。
果然,道路平整干净,村容整洁,几户“样本”贫困户家里,家具虽然旧但齐全,米缸里粮食满着,主人对着提前背好的“台词”,感谢政策感谢领导,满脸“幸福”笑容。
宋怀民听着,看着,偶尔点一下头,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但跟在他身边多年的秘书却注意到,宋书记的嘴角,似乎抿得更紧了些。
从最后一户“样本”家出来,宋怀民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,忽然问:“附近还有别的村子吗?随便走走。”
刘建国心里一紧,连忙说:“宋书记,这附近就张家洼一个村,其他村都远,路也不好走,您看这天气……”
“路不好走?”宋怀民转头看他,“车开不进去?”
“能……能是能,就是……”
“能就行,上车。”宋怀民不由分说,直接拉开车门。
刘建国傻眼了,他原本计划看完张家洼就打道回府,回镇上开会听汇报,那才是重头戏,一切都在掌控中。
可现在……
他求助似的看向胡副县长——那位一直跟在宋怀民身后,尽量降低存在感的县里领导。
胡副县长狠狠瞪了刘建国一眼,示意他照办。
车队调转方向,没有按刘建国指的路,而是朝着更偏僻的山区开去。
路越来越颠簸,积雪融化后的泥泞让车辆行驶缓慢。
开了约莫半小时,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,一条路稍宽,另一条则是坑洼不平的土路。
“走哪边?”司机问。
刘建国刚要指向那条稍宽的路——那是通往另一个“准备过”的村子。
“走小路。”宋怀民的声音从后座传来,不容置疑。
刘建国的脸色,瞬间白了。
小路蜿蜒向上,越来越窄,最后车辆无法通行。
宋怀民推门下车,看了看前方泥泞难行的山道,又看了看脚下沾满泥浆的皮鞋,对秘书说:“车停这儿,我们走上去。”
“宋书记!这路太烂了,而且也不知道通到哪个村……”刘建国急忙劝阻。
“通到哪个村,走上去不就知道了?”宋怀民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让刘建国后面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。
宋怀民率先迈步,踏上了泥泞的山道。
秘书和随行人员连忙跟上。
胡副县长脸色难看,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。
刘建国和赵金宝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,却也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最后。
欧阳靖默默跟在队伍中后段,看着宋怀民挺拔的背影毫不犹豫地走在最前面,泥点溅到裤腿上也不在意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大约走了四十分钟,一个破败的村庄出现在山坳里。
低矮的土坯房,杂乱堆放的柴火,几条瘦狗在村口吠叫。
这正是柳树沟村,青林镇最穷的村子之一,也是欧阳靖去过多次、笔记里记录问题最多的地方。
老支书孙德福听到动静,从一栋歪斜的村委会房子里跑出来,看到这一行人,尤其是看到被众人簇拥在中间、气度不凡的宋怀民,愣了一下,随即看到了队伍末尾的欧阳靖。
欧阳靖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。
孙德福瞬间明白了什么,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,没有像刘建国期待的那样热情迎上来,只是搓着手,有些无措地站在那儿。
“老同志,你是这个村的干部?”宋怀民走到孙德福面前,语气和缓了些。
“是,我是柳树沟村的支书,姓孙,孙德福。”孙德福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村里现在有多少户?多少人?去年人均收入大概多少?”
孙德福张了张嘴,下意识地看向刘建国。
刘建国急得在后面直使眼色,示意他按之前“统一”的数据说。
孙德福看到了刘建国的眼色,也看到了欧阳靖平静却带着鼓励的眼神。
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,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虽然满脚是泥、但目光如炬的大领导,再环视了一圈自己这个破败的村庄,佝偻的背,似乎挺直了一点点。
“回……回领导的话。”孙德福的声音不再颤抖,“我们柳树沟,在册八十六户,三百一十二口人。去年……去年报上去的人均收入,是四千八。”
“实际呢?”宋怀民问得直接。
孙德福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声音也大了起来:“实际能到三千,就谢天谢地了!就这,还是把能卖的山货、养的鸡鸭都算上,要是光靠地里那点粮食,能糊口就不错了!”
“孙德福!你胡说什么!”刘建国又惊又怒,厉声喝止。
宋怀民抬手,制止了刘建国,目光依旧看着孙德福:“老孙,继续说。村里最大的困难是什么?”
“路!”孙德福像是豁出去了,指着脚下泥泞不堪、满是碎石的小道,“就这路,晴天一身灰,雨天一身泥,车进不来,山货运不出!娃娃们上学,得走两个多小时!村里有点力气的,都出去打工了,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!村小学就一个代课老师,窗户漏风,冬天娃们冻得握不住笔!”
他越说越激动,眼眶发红:“我跟镇上反映了多少次,每次都说研究研究,就没下文了!去年说要给我们村修路的钱,听说……听说被挪去刷镇政府大门了!”
“孙德福!你血口喷人!”刘建国气得脸色发青,浑身发抖,指着孙德福的手指都在颤,“你……你这是污蔑!诬告!”
赵金宝也在一旁帮腔:“老孙头,你别不识好歹!镇上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村?扶贫款没给你们发吗?”
“扶贫款是发了!”孙德福梗着脖子,“可发到手里有多少?名单上那些养了五十只羊、一百只鸡的,他们人在哪儿?羊在哪儿?鸡在哪儿?还不是有些人弄虚作假,把国家的钱揣自己兜里了!”
这话就像一颗炸弹,扔在了本就凝滞的空气里。
刘建国和赵金宝的脸,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。
胡副县长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,狠狠瞪着刘建国,眼神像是要吃人。
宋怀民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,目光从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孙德福脸上,移到面如死灰的刘建国脸上,又扫过眼神躲闪的赵金宝,最后,落在了自始至终沉默站在一旁的欧阳靖身上。
“欧阳书记,”宋怀民忽然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你是镇党委书记,老孙说的这些情况,你了解吗?”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集中到了欧阳靖身上。
刘建国死死盯着他,眼里充满了威胁和哀求。
胡副县长的目光也如刀子般射来。
孙德福也看着他,浑浊的眼里有担忧,也有期待。
雪后的山风格外凛冽,吹在脸上,刀割一样。
欧阳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。
他知道,决定性的时刻到了。
是顺着刘建国他们的意思,打个哈哈,把事情圆过去?
还是……
他抬起头,迎向宋怀民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,缓缓地,清晰地说道:
“宋书记,孙支书反映的情况,基本属实。”
“欧阳靖!你……”刘建国目眦欲裂,差点当场跳起来。
欧阳靖没有看他,继续说了下去,语气平静,却字字清晰:“柳树沟村的道路问题,我记录在案的有三次正式汇报,两次党委会提及,但均以资金不足为由搁置。去年下拨的专项扶贫资金,其中涉及特色养殖补贴部分,根据我的初步了解,存在领取人与实际养殖户不符、虚报规模等问题,具体数据和疑点,我有记录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我到任三个月来,走访七个村记录的部分情况和数据汇总,可能不全面,但每一件都是我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。”
宋怀民的秘书上前,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,转交给宋怀民。
宋怀民接过来,却没有立刻看,只是拿在手里,目光依旧锁定在欧阳靖脸上。
那目光太深,太沉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,也带着一种……审视?
“你到任多久了?”宋怀民问。
“三个月零七天。”欧阳靖回答。
“三个月零七天,”宋怀民重复了一遍,语气莫测,“能看出这么多问题,记下这么多东西,不容易。”
刘建国急声辩解:“宋书记,您别听这小子一面之词!他年轻,不懂基层工作的复杂性,有些情况他根本就不了解!我们青林镇的工作,是在胡副县长正确领导下,取得了显著成绩的!这些都有据可查!”
胡副县长也终于开口,语气严肃:“欧阳靖同志,你是党委书记,要注意团结班子,有些没有确凿证据的话,不能乱说,这是要负责任的!”
“证据,可以查。”宋怀民终于将目光从欧阳靖脸上移开,看向胡副县长和刘建国,声音不大,却让两人瞬间噤声,“账目可以查,项目可以查,人也可以问。”
他扬了扬手中那几张纸:“而这上面记录的东西,是真是假,到村里走一走,到老乡家里坐一坐,自然就清楚了。群众的脸色,比任何报表都真实。”
刘建国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,被赵金宝慌忙扶住。
宋怀民不再看他们,转身对秘书说:“通知下去,下午的汇报会,扩大范围,镇班子成员,各站所负责人,各村支书主任,全部参加。地点,”他顿了顿,“就定在镇政府会议室,地方宽敞点。”
说完,他迈步朝来路走去,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、背脊挺直的欧阳靖。
那一眼,极其复杂。
有审视,有探究,似乎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、难以捕捉的……感慨?
“你也来。”宋怀民对欧阳靖说了一句,语气不容置疑,然后继续向前走去。
欧阳靖默默跟上。
刘建国、赵金宝、胡副县长等人,脸色灰败,步履沉重地跟在后面,再没了来时的半点“精气神”。
一行人沉默地走在下山的泥泞小路上,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。
山风呜咽,卷起地上的残雪。
下午两点,青林镇政府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,坐得满满当当。
镇领导班子成员,各办公室负责人,各村支书主任,能来的都来了。
气氛压抑得可怕。
没有人说话,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。
所有人都知道了上午在柳树沟村发生的事,知道了年轻的欧阳书记当着省委宋书记的面,捅了马蜂窝。
刘建国坐在长条桌左侧第一个位置,脸色灰白,眼神涣散,额头上不断冒出汗珠,他也顾不上去擦。
赵金宝坐在他旁边,低着头,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子底下。
胡副县长坐在靠近主位的地方,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
欧阳靖坐在长条桌右侧靠中间的位置,这是刘建国早上特意“安排”的,既不显眼,又不至于太边缘。
此刻,这个位置却仿佛成了一个焦点,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,有幸灾乐祸,有担忧,有不解,也有隐隐的敬佩。
宋怀民坐在主位,面前放着秘书泡的一杯清茶,还有欧阳靖早上递给他的那几页纸。
他神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,只是偶尔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规律的笃笃声。
那声音不大,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。
“人都到齐了?”宋怀民看了一眼秘书。
秘书点头:“齐了,宋书记。”
“好,那开始吧。”宋怀民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放下,目光扫过全场,“今天下来,主要是看看,听听。欧阳靖同志,你是镇党委书记,就由你先说说,青林镇的情况,你怎么看?存在什么问题,下一步打算怎么干?”
来了。
果然直接点名叫他了。
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刘建国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欧阳靖,那眼神仿佛在说:你敢乱说试试!
胡副县长也眯起了眼睛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。
欧阳靖深吸一口气,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拿刘建国准备的那份厚厚的汇报稿,甚至看都没看一眼。
他只是面向宋怀民,也面向会议室里所有神色各异的人们,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:
“宋书记,各位同志。我到青林镇工作,今天刚好是三个月零七天。时间不长,了解可能也不够全面,但我所看到、听到、想到的,我如实向各位汇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平静地迎向宋怀民。
“我认为,青林镇当前最突出的问题,不是经济基础薄弱,不是地理位置偏僻,而是……”
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斩钉截铁:
“风气问题,规矩问题,和落实问题。”
“哗——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低语。
刘建国的脸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。
胡副县长敲击桌面的手指,停了下来。
“第一,风气问题。弄虚作假,欺上瞒下,在某些同志眼里,成了工作的‘捷径’。数字出官,官出数字,为了所谓的‘政绩’、‘亮点’,可以不顾事实,编造数据,打造盆景,掩饰问题。柳树沟村的道路,张家洼村的‘样本’,特色养殖补贴的疑点,都是例子。这种风气不扭转,工作就不可能做实,群众就不可能真正受益。”
“第二,规矩问题。该花的钱,花不到刀刃上;该办的事,久拖不决。国家的政策,上级的精神,到了基层,有时走了样,变了味。有的同志,把手中的那点权力,当成了谋取私利的工具,把集体的资源,当成了个人的领地。扶贫款怎么用的,项目怎么招的,有没有按照规矩来?很多人心里清楚,但不敢说,不愿说,或者说了也没用。”
“第三,落实问题。上面千条线,下面一根针。但到了我们这里,有时针眼被堵住了。会议开了一个又一个,文件发了一摞又一摞,但真正落到实处的有多少?老百姓盼了多少年的路,为什么修不通?孩子冬天挨冻的教室,为什么补不上?是能力问题,还是态度问题?我看,更多是态度问题。是没把群众的事,真正当成自己的事来办!”
欧阳靖的声音并不激昂,甚至有些平淡,但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锤子,砸在会议室沉闷的空气里,也砸在不少人的心坎上。
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眼神闪烁,也有人,比如坐在角落里的孙德福,眼眶微微发红,用力地点着头。
“至于下一步怎么做,”欧阳靖话锋一转,“我认为,首先要做的不是搞什么新花样,而是‘回归’两个字。回归实事求是,有一说一,有二说二,把真实情况摊在桌面上。回归规矩底线,该走的程序必须走,该公开的信息必须公开,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。回归为民初心,把群众的小事,当成我们工作的大事来办,路一寸一寸修,事一件一件做。”
“具体来说,我建议,立即成立工作组,对全镇近年来的扶贫资金、项目进行一次全面清理核查,给群众一个明白账。对群众反映强烈的道路、饮水、上学等问题,重新摸底,列出清单,明确责任人和完成时限,镇里解决不了的,向上级报告,但绝不能隐瞒不报,久拖不决。同时,完善镇村两级的议事规则和监督办法,让群众有机会说话,说了话要管用。”
他说完了。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欧阳靖身上,也聚焦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的宋怀民身上。
刘建国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,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、恐惧和绝望的死灰。他猛地站起来,因为动作太急,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宋书记!您别听他胡说八道!他这是污蔑!是对我们青林镇全体干部辛勤工作的否定!是对胡副县长领导的不认可!他一个毛头小子,才来几天,懂什么?他这是为了自己出风头,不顾大局,破坏团结!”
赵金宝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跟着嚷道:“对对!欧阳靖他其心可诛!他说的那些都是道听途说,根本没有证据!我们青林镇的工作,是在胡副县长和镇党委的正确领导下,取得了辉煌成就的!你不能听信他一面之词啊宋书记!”
胡副县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他缓缓站起身,先是狠狠瞪了刘建国一眼,示意他闭嘴,然后面向宋怀民,语气沉重:
“宋书记,发生这样的事,我很痛心。这说明我们在干部管理、在监督落实上,还存在漏洞。欧阳靖同志反映的问题,我们回去后一定认真调查,严肃处理。但是,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锐利地射向欧阳靖。
“欧阳靖同志,你作为党委书记,发现问题不及时向县委汇报,不通过组织程序反映,而是在这种场合,用这种方式,公开指责班子成员,指责上级领导,这本身就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表现!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?还有没有集体?”
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下来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,紧张得仿佛要爆炸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。
一边是红了眼的镇长和副镇长,以及脸色铁青的县领导。
一边是孤零零站在那儿,面色平静却背脊挺直的年轻书记。
力量对比,悬殊得可怕。
欧阳靖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,但他依然站着,没有退缩,只是平静地回视着胡副县长:
“胡副县长,我并非不通过组织程序反映。我到任后,就镇里扶贫资金使用、项目推进等问题,先后三次向刘建国镇长提出过疑问和建议,在两次党委会上也提及过,但均未得到明确答复和有效处理。我认为,当正常渠道无法解决问题时,在上级领导前来调研时如实反映情况,是党员的义务,也是职责所在。至于规矩和集体,我认为,最大的规矩是实事求是,最大的集体利益,是群众的利益。”
“你……你强词夺理!”胡副县长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,气得手指发抖。
刘建国更是暴跳如雷,指着欧阳靖的鼻子,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:“欧阳靖!你别在这里装清高!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?一个靠关系上来的娃娃官,懂什么基层?你这就是打击报复!就因为上次开会我没同意你那个异想天开的电商方案,你就怀恨在心,在这里信口雌黄,污蔑同僚!宋书记,您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!”
会议室里嗡嗡作响,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局面彻底失控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宋怀民,等待着他的裁决。
这位一言可定乾坤的省委书记,会相信谁?会如何处理?
是各打五十大板,平息事端?
还是相信根基深厚的刘建国和胡副县长?
抑或是……支持这个看起来势单力薄、却言之有据的年轻人?
宋怀民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听着,看着刘建国的气急败坏,看着胡副县长的义正辞严,看着欧阳靖的孤身而立。
他的目光,大多数时间,都落在欧阳靖脸上。
那目光很深,很沉,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,也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。
就在刘建国声嘶力竭的指控声刚刚落下,会议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时。
宋怀民缓缓地,站了起来。
他身材并不特别高大,但这一站,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,让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。
所有的目光,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然后,在所有人惊愕、不解、紧张的注视下,宋怀民绕过身前的会议桌,一步一步,走到了欧阳靖的面前。
距离很近。
近到欧阳靖能看清宋怀民眼角细密的皱纹,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。
宋怀民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,紧紧地,一瞬不瞬地盯着欧阳靖。
那目光仿佛有实质,在仔细地、一寸一寸地审视着欧阳靖的眉眼,他的鼻梁,他的嘴唇,他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轮廓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十秒过去了。
宋怀民依旧那样盯着欧阳靖,眉头微微蹙起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整个会议室,上百号人,大气都不敢出。
刘建国张着嘴,忘了合上。
胡副县长眉头紧锁,惊疑不定。
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弄懵了。
终于,在令人窒息的漫长注视后,宋怀民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如同惊雷,炸响在每个人耳边:
“欧阳……靖?”
他念这个名字时,带着一种奇特的停顿和语气。
然后,不等任何人反应,不等欧阳靖回答,宋怀民猛地抬起手——
“砰!”
一声巨响!
他那宽厚的手掌,重重地拍在了坚实的红木会议桌上!
茶杯被震得跳起,茶水溅出。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颤。
紧接着,宋怀民那压抑着怒意、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声音,响彻了整个会议室:
“还装?!”
他盯着欧阳靖,眼神如电,声音斩钉截铁,不容任何质疑:
“收拾东西!现在!立刻!跟我走!”
他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,字字千钧:
“省里那个位置,空了四年,就等你了!”
“省里那个位置,空了四年,就等你了!”
宋怀民的声音如同惊雷,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反复回荡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刘建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他张着嘴,眼睛瞪得滚圆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。
他身边的赵金宝更是浑身一颤,腿一软,要不是及时扶住桌子,恐怕会直接瘫坐在地上。
胡副县长脸上的威严和怒意瞬间凝固,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愕,他死死盯着宋怀民,又猛地转头看向欧阳靖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。
会议室里其他所有人——那些副镇长、站所长、村支书们——全都傻了。
他们呆呆地看着站在会议室中央的两个人。
一个是威严如山、掌管全省的宋怀民书记。
一个是他们三个月来或轻视、或排挤、或同情、或敬佩的年轻书记欧阳靖。
省里的位置?空了四年?等欧阳靖?
这几个信息碎片在每个人脑海里疯狂冲撞,却怎么也无法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欧阳靖自己也懵了。
他设想过很多种宋怀民可能的反应——也许是严厉批评刘建国等人,也许是肯定他反映问题的勇气但要求注意方式,甚至可能是各打五十大板。
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,宋怀民会当众说出这样一番话。
“省里那个位置”?什么位置?
“空了四年”?为什么是四年?
“就等你了”?等他什么?
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,但最让他心悸的,是宋怀民看他的眼神。
那眼神太复杂了,有愤怒,有痛心,有审视,但最深处,似乎还藏着一丝……长辈对晚辈的失望与期待交织的情绪?
不,不可能。
欧阳靖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。
他只是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年轻人,母亲周慧芳是个卧病在床的普通退休教师,父亲早逝。他家世清白,但绝无可能和宋怀民这样的封疆大吏有什么瓜葛。
“宋……宋书记,”欧阳靖喉咙有些发干,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,“您……您是不是认错人了?我叫欧阳靖,是青林镇党委书记,我……”
“欧阳靖?”宋怀民打断了他,语气依旧严厉,但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情绪更加明显了,“你母亲是不是叫周慧芳?以前是省城一中的语文老师?”
欧阳靖浑身一震,瞳孔骤然收缩。
宋怀民怎么会知道他母亲的名字?还知道她曾是老师?
“您……您认识我母亲?”欧阳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岂止是认识。”宋怀民深吸一口气,像是压下了胸中翻涌的情绪,他转过身,不再看欧阳靖,而是面向整个会议室,目光如电,扫过刘建国、胡副县长等人惨白的脸。
“你们不是好奇,我为什么说省里有个位置空四年等他吗?”
宋怀民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。
“四年前,省里成立了一个全新的青年发展研究中心,首任主任,是当时全省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,欧阳文柏。”
欧阳文柏!
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会议室里许多人尘封的记忆。
尤其是那些年纪大些的干部,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。
四年前,欧阳文柏是省里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,四十三岁就已是副厅级,主持新成立的青年发展研究中心,理念新,干劲足,作风务实,深受年轻干部拥戴,也被很多老领导看好。
但就在中心各项工作刚刚步入正轨时,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了。
在一次重要的调研汇报会上,欧阳文柏就某个涉及基层青年创业扶持政策落实的问题,与当时分管的一位主要领导发生了激烈争执。
他坚持认为政策在基层走了样,资金被挪用,形式主义严重,必须纠正。
而那位领导则认为他小题大做,不顾大局。
争执的具体内容外界不得而知,但结果是,欧阳文柏在会后不久,就因“健康原因”和“家庭因素”,主动辞去了一切职务,从此消失在公众视野。
青年发展研究中心主任的位置,也因此一空就是四年。
有人说他是被排挤走的,有人说他是心灰意冷,也有人说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
各种传言都有,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个名字渐渐被人淡忘了。
可现在,宋怀民竟然在青林镇这个偏僻小镇的会议室里,重新提起了这个名字,而且……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在欧阳靖脸上。
欧阳……靖?欧阳文柏?
难道……
“没错,”宋怀民看着欧阳靖瞬间苍白的脸,声音沉痛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,“欧阳文柏,就是你的父亲。”
“轰——”
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欧阳靖的脑海里炸开了。
父亲?
那个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“意外”去世的父亲?
那个母亲提起时总是沉默、流泪,最后只说是“病故”的父亲?
那个家里连一张清晰照片都没有留下的父亲?
竟然是欧阳文柏?那个四年前轰动一时、又神秘消失的政坛新星?
不,不可能。
母亲从未提起过。他也从未往那方面想过。
“我父亲……他叫欧阳明,是个工程师,在我八岁那年就因工地事故去世了。”欧阳靖的声音干涩,像是在陈述一个背诵了无数遍的事实,但眼神里却充满了动摇和混乱。
“那是你母亲为了保护你,给你编的故事。”宋怀民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痛惜,“你父亲欧阳文柏,是我的学生,也是我最看好的晚辈之一。四年前那场风波后,他心灰意冷,执意要离开。临走前,他把你和你母亲托付给我,要求我绝不能插手你们的生活,绝不能让你知道他的过去,更不能让你走他的路。他要你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。”
宋怀民的目光落在欧阳靖脸上,那目光里有了长辈的慈和,但更多的是沉重的责任。
“你母亲答应了,也做到了。她辞了工作,带着你离开省城,改了你的名字,切断了和过去几乎所有的联系。这四年,我只能远远地看着,看着你考上大学,看着你成绩优异,看着你放弃省直机关的机会,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基层来……”
宋怀民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赏和一丝怒其不争。
“我原本以为,你选择基层,是真的想从最底层做起,踏踏实实为人民做事。我甚至很欣慰,觉得文柏的儿子,到底是有担当的。所以我尊重你母亲的意愿,没有干涉,只是让人暗中关照,确保你们母子的基本生活。可我没想到!”
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目光如炬,扫过刘建国等人。
“我没想到,你来了青林镇,遇到的竟是这样的环境!这样的同僚!更没想到,你明明处境艰难,明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选择沉默、选择同流合污、或者选择一走了之,你却选择了最笨、最危险的一条路——当着我的面,把问题捅出来!”
宋怀民重新看向欧阳靖,眼神复杂:“你知不知道,你刚才那番话,如果不是我在这里,如果你面对的是别人,你会有什么下场?你父亲当年的教训,还不够深刻吗?”
欧阳靖站在那里,身体微微发抖。
不是害怕,而是信息冲击太大,让他一时无法消化。
父亲不是普通工程师,而是欧阳文柏。
母亲隐瞒了一切。
宋怀民书记是父亲的老师长,这四年来一直在默默关注他们。
而自己今天所做的一切,竟然在无意中,踏上了和父亲当年相似的道路——因为坚持说真话、揭露问题,而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。
命运,仿佛是一个诡异的圆。
“宋书记,”欧阳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虽然还有些沙哑,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这些。我母亲从来没说过。我来基层,是因为我母亲生病前的叮嘱,也是我自己觉得,应该到群众最需要的地方去。今天我说那些话,不是想学谁,也不是为了出风头。我只是觉得,既然看到了问题,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,就该说出来。否则,我对不起每月领的工资,对不起柳树沟那些在寒风里上学的孩子,对不起孙德福老支书他们期待的眼神。”
他挺直了背脊,目光清澈而坚定:“如果因为说真话、办实事就会倒霉,那这样的‘规矩’,不要也罢。我父亲当年如果因为说了真话而离开,那我今天的选择,至少证明,我没有给他丢脸。”
这一番话,说得平静,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。
会议室里许多人动容了。
孙德福在角落里,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。
几个原本对欧阳靖观感复杂的年轻干部,眼神里也露出了敬佩。
刘建国和赵金宝却是面如死灰,如丧考妣。
他们终于明白了,自己这三个月来排挤、打压的,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不是没有背景的愣头青,而是欧阳文柏的儿子!是宋怀民书记暗中关照的后辈!
他们那些小动作,那些欺上瞒下的把戏,在宋怀民眼里,恐怕早就看得清清楚楚。
而他们今天对欧阳靖的围攻、扣帽子,更是成了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胡副县长的脸色也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了。
他知道,今天这事,已经彻底闹大了,超出了他能控制的范围。
欧阳靖的身份曝光,宋怀民当众表态,青林镇的问题被摊在阳光下……这一切,都意味着,他必须要做出切割,而且要快。
果然,宋怀民没有再对欧阳靖多说什么,而是转向了胡副县长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威严,但更冷了几分。
“胡副县长,青林镇的问题,你今天也亲眼看到了,亲耳听到了。刘建国、赵金宝等同志的问题,欧阳靖同志反映的情况,还有柳树沟村老支书提到的事情,你怎么看?”
胡副县长浑身一凛,连忙站起身,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。
“宋书记,这件事……这件事是我失察,是我对干部管理不严,监督不到位。请您放心,我回去后立刻向县委、县政府主要领导汇报,成立专门调查组,对青林镇的问题进行彻底调查!绝不姑息,绝不手软!”
他这番表态,几乎是把刘建国和赵金宝彻底卖了。
刘建国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胡副县长,眼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绝望。
“胡副县长!您怎么能……这些年,我可是按照您的指示……”
“刘建国!”胡副县长厉声喝止,脸色铁青,“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!你自己工作出了问题,就要敢于承担!不要牵扯别人!”
刘建国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,瘫坐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,嘴里喃喃道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赵金宝更是吓得魂不附体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宋怀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,没有理会胡副县长的表态,而是对随行的秘书吩咐道:“记录一下。青林镇的问题,由省里直接派人下来,会同市、县有关部门,组成联合工作组,进驻调查。在调查期间,青林镇党委工作,暂时由欧阳靖同志主持。刘建国、赵金宝等涉嫌问题的同志,暂停一切职务,配合调查。”
“是,宋书记。”秘书立刻记录下来。
“至于你,”宋怀民看向胡副县长,目光锐利,“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,青林镇以及相关领域的工作,你暂时不要插手了。配合好调查组的工作。”
胡副县长脸色惨白,但还是只能低头应道:“是,我明白,我一定配合。”
他知道,自己虽然暂时没有被停职,但政治前途,恐怕也已经蒙上了厚厚的阴影。
处理完这些,宋怀民才重新看向欧阳靖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现在,收拾你的东西,跟我回省城。有些事,该让你知道了。有些责任,你也该承担起来了。”
欧阳靖却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“宋书记,”他抬起头,目光恳切而坚定,“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也谢谢您这些年的关照。但是,我现在不能跟您走。”
“嗯?”宋怀民眉头一皱。
会议室里其他人也愣住了。
宋怀民亲自点名要带走的人,竟然敢说不?
“青林镇现在一团乱麻,问题刚刚揭开,刘镇长、赵副镇长被停职,很多工作会陷入停滞。”欧阳靖语速不快,但思路清晰,“柳树沟的路,大梁村小学的窗户,扶贫资金的核查,还有那么多等着盼着解决问题的群众……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一走了之。我是青林镇的党委书记,哪怕只当了三个月,这里就是我的责任田。问题是我捅出来的,我不能把烂摊子留给别人,更不能辜负了群众的信任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宋怀民:“您说的省里的位置,我不了解,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任。但我知道,青林镇现在需要有人稳住局面,把该查的问题查清楚,把该做的事情做起来。这比我去省里坐什么位置,更重要。至少对我来说,更重要。”
一番话,说得坦荡而真诚。
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最朴实的责任心。
宋怀民定定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会议室里安静极了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待着宋怀民的反应。
是勃然大怒,觉得这个年轻人不识抬举?
还是……
良久,宋怀民严肃的脸上,缓缓地,露出了一丝极淡、却真实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,有欣慰,有赞赏,还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“好,好,好。”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,点了点头,“不愧是文柏的儿子,有他的风骨,也有你自己的坚持。”
他转过身,对秘书说:“安排一下,联合工作组尽快进驻,在调查期间,全力支持欧阳靖同志的工作。青林镇的事,让他牵头处理,工作组监督配合。给他三个月时间,把这里该理清的理清,该启动的启动。”
然后,他再次看向欧阳靖,语气缓和了许多,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的叮嘱。
“那就给你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我要看到青林镇有一个新的面貌,也要看到你给我的一个交代。到时候,你必须跟我走。省青年发展研究中心那个位置,空了四年,不该再空下去了。那里需要你这样的人,去为更多像你一样的年轻人,创造更好的环境。”
欧阳靖心中震动。
省青年发展研究中心……原来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。
那个空了四年的位置……
他深吸一口气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是,宋书记。我会尽力。”
会议就以这种谁也未曾料到的方式结束了。
宋怀民没有多做停留,带着秘书和随行人员离开了。
胡副县长失魂落魄地跟着走了。
刘建国和赵金宝被要求留在办公室,等待调查组。
其他人也神色各异地散去,每个人心里都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飞快传遍了青林镇的每一个角落。
镇政府大院里的气氛,一夜之间彻底变了。
欧阳靖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办公室,关上门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才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今天发生的一切,太过戏剧性,太过冲击。
他的身世,父亲的往事,宋怀民的突然出现和当众揭破……
还有,他未来要去的那个“位置”……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
他掏出来一看,是母亲周慧芳发来的短信。
只有短短一句话,却让欧阳靖瞬间红了眼眶。
“小靖,宋伯伯去找你了?该知道的,都知道了吧?别怪妈妈。好好做事,你爸爸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原来,母亲一直都知道。
知道宋怀民在关注,知道今天可能会发生什么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支持他走自己选择的路。
欧阳靖仰起头,看着天花板上陈旧的水渍,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父亲欧阳文柏……那个他几乎没有印象的男人,那个因为坚持原则而黯然离开的男人,此刻在他心里,忽然有了无比清晰而高大的形象。
而他今天在会议室里的选择,无形中,完成了一场跨越四年的对话和传承。
“咚咚。”
敲门声轻轻响起。
欧阳靖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,抹了把脸:“请进。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方雨探进头来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,但脸上却带着明亮的笑容。
“书记……不,欧阳书记,”她有些语无伦次,但眼里满是真诚的敬佩和喜悦,“您……您太厉害了!刚才,刚才孙支书他们都在外面,好多村干部都没走,他们……他们都想见见您,跟您说说话。”
欧阳靖走到窗前,掀开窗帘一角。
只见镇政府院子里,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人。
孙德福站在最前面,背依旧有些佝偻,但头昂着。
还有其他几个村的支书、主任,有些是平时不敢说话的,有些是曾经对他态度冷淡的。
此刻,他们都站在那里,安静地等待着,目光都投向这扇窗户。
风雪已经停了,夕阳的余晖穿过云层,洒在积雪未消的院子里,也洒在那些饱经风霜的脸上。
那目光里,没有了以往的怀疑、疏离或畏惧。
有的,是信任,是期待,是终于看到光亮的希冀。
欧阳靖放下窗帘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胸中那股憋闷了三个月的浊气,似乎随着这口气,吐出了不少。
路还很长,问题还有很多,刘建国他们的背后或许还有更复杂的牵扯,调查不会一帆风顺,未来三个月必定充满挑战。
但,至少从现在开始,他可以真正按照自己的想法,为青林镇做点实事了。
为了父亲未竟的理想,为了母亲的期望,也为了窗外那些等待着的目光。
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夹克,拉开门,步伐坚定地走了出去。
走向院子里那些等待他的人,走向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、等待耕耘的土地。
刘建国办公室里的灯,亮了一整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那扇门才打开。
刘建国走出来,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,头发凌乱,眼窝深陷,那件体面的呢子大衣皱巴巴地挂在身上。
赵金宝跟在他身后,耷拉着脑袋,脸上再也没了往日的跋扈,只剩下灰败的死气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,默默地穿过空荡荡的走廊,走下楼梯。
院子里,一辆来自市里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。
车门边站着两个表情严肃、身穿深色夹克的工作人员。
没有多余的话,刘建国和赵金宝被请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发动机响起,轿车缓缓驶出镇政府大院,碾过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,消失在清晨薄薄的雾气里。
整个过程中,镇政府大楼的许多扇窗户后面,都有人在默默看着。
没有人出来送行,也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车轮压在雪上的声音,格外清晰,又格外刺耳。
欧阳靖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,目送着那辆车远去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手里拿着一杯热水,水汽袅袅升起,模糊了玻璃窗,也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“书记,”方雨轻轻推门进来,手里抱着一摞文件,眼圈有些发黑,显然昨晚也没怎么睡,但精神却很好,“联合工作组第一批三位同志已经到了,安排在二楼小会议室。另外,这是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,刘……刘建国和赵金宝办公室初步封存的物品清单,还有他们经手过的、需要重点核查的项目目录。”
欧阳靖转过身,接过清单,快速浏览了一遍。
清单很长,从办公用品到文件档案,分门别类,记录得很详细。
“工作组同志那里,我让党政办老李先陪着,您看什么时候过去见一下?”方雨问。
“现在就过去。”欧阳靖放下水杯,整理了一下衣领,“通知在家的班子成员,还有各站所负责人,九点钟到中会议室开个短会。另外,让孙德福支书他们也来,列席。”
“好,我马上去通知。”方雨转身要走。
“小方,”欧阳靖叫住她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递过去,“这个给你。里面是我对镇上一些工作的初步想法,还有一些可能适合推进的项目思路。你这段时间,除了配合工作组,也多看看,想想。青林镇要往前走,需要更多肯动脑子、能干实事的年轻人。”
方雨接过笔记本,封皮是普通的软面抄,但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。
她用力点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书记,我一定好好学!”
上午九点,镇政府中会议室。
气氛和昨天截然不同。
虽然依旧没人高声谈笑,但那种压抑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消失了。
班子成员除了刘建国和赵金宝,都到了,每个人的坐姿都比以往端正许多,眼神时不时瞟向主位。
各站所负责人也到得很齐,没人迟到。
孙德福和另外四位村支书坐在靠墙的列席位置,腰板挺得笔直。
欧阳靖走进来,在昨天宋怀民坐过的主位坐下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被他目光扫到的人,有的下意识挺直背,有的微微低下头,有的则迎上目光,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。
“开会。”欧阳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清晰有力。
“今天这个会,短。就说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件事,刘建国、赵金宝两位同志的问题,上级已经介入调查。在调查期间,他们的工作暂时由其他同志分担。具体分工,会后党政办会下发通知。我希望,也要求,在座的每一位,在各自岗位上恪尽职守,确保各项工作不断档、不出错。有问题,及时汇报,共同解决。我不希望看到有人趁机懈怠,更不希望看到新的问题发生。”
他的目光在几个平时与刘建国走得近的干部脸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那几人连忙点头,不敢直视。
“第二件事,关于核查和整改。省、市、县联合工作组已经进驻,接下来会对镇上近年来的扶贫资金、项目等进行全面核查。我在这里表个态,镇党委、镇政府全力配合,不遮掩,不护短,不设障。该提供的材料,第一时间提供;该说明的情况,如实说明。通过核查,把问题搞清楚,把漏洞堵上,把规矩立起来。这是对青林镇负责,也是对大家负责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:“过去有些做法,可能模糊了界限,混淆了是非。但从今天起,在青林镇,规矩就是规矩,底线就是底线。该走的程序必须走,该公开的信息必须公开,该花的钱必须花在刀刃上。这一条,没有商量余地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“第三件事,也是最重要的事,”欧阳靖的语气缓和下来,但目光更加坚定,“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,怎么干。”
他拿起面前的一份材料。
“这是我到任三个月,走访各村记录的一些情况,和群众反映最强烈的几个问题。我归纳了一下,主要是四件事:行路难,上学难,增收难,还有办事难。”
“柳树沟、大梁村等七个自然村的通村道路,总计有二十八公里需要硬化或修缮。镇中心小学和三个村教学点的校舍,存在不同程度的安全隐患和冬季取暖问题。特色产业扶持资金使用不规范,实际效果不彰,群众没有得到实惠。部分镇村干部服务意识差,群众办事门难进、脸难看、事难办。”
欧阳靖每说一条,下面就有人点头,特别是几个村支书,更是感同身受。
“问题摆在这里,等不来,也绕不开。我的想法是,就从这四件事入手,一件一件解决。”
“关于道路,我已经请工作组的同志帮忙,联系了市里的交通规划部门,请他们派技术员下来实地勘测,做预算,拿方案。钱从哪里来?一部分向上争取专项资金,一部分镇里挤,一部分发动受益村群众以工代赈。总之,今年之内,必须让这几个村的群众,走上一条像样的路!”
孙德福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亮光,嘴唇哆嗦着,想说点什么,却没能发出声音,只是用力地、重重地点了下头。
“关于校舍,同样道理。请县教育部门支持,镇里把能腾出来的经费优先保障。取暖问题,可以探索清洁能源改造,或者先配上安全的取暖设备。再穷不能穷教育,再苦不能苦孩子,这句话不能只挂在嘴上。”
“关于产业扶持,工作组会重点核查过往资金使用情况。查清楚之后,该追回的要追回,该处理的要处理。同时,我们要重新调研,听取真正在干事的农户、合作社的意见,制定更符合实际、更能落到实处的扶持办法。电商助农的思路,不是不能搞,但要一步步来,先把路修好,把物流打通,把产品质量和标准抓起来。”
“关于办事难,从今天起,镇便民服务中心实行首问负责制和限时办结制。哪个窗口推诿扯皮,哪个干部态度恶劣,群众可以直接找我反映。我也欢迎大家监督我。”
欧阳靖说完,放下材料,看向众人。
“这三件事,是当下最急的。但青林镇要发展,不能只解决眼前困难。接下来,我们还要一起谋划长远。怎么利用好我们的山地资源,发展特色种养殖?怎么吸引在外务工的年轻人回来创业?怎么改善镇区环境,提升老百姓的生活品质?这些,都需要大家一起出主意,想办法。”
“我的要求很简单:务实,团结,为民。不说空话,不搞花架子,不折腾群众。班子要团结,但不是无原则的一团和气,而是为了把事情办好形成的合力。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,都是为了青林镇的老百姓能过得更好一点。”
他环视全场:“我就说这些。有什么意见,现在可以提。有什么困难,也可以说。我们一起商量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然后,分管交通的副镇长率先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但态度明确:“欧阳书记,我赞成。道路的事,我熟悉情况,我马上组织人手,配合市里技术员进行勘测。”
接着,负责教育的委员也表态:“校舍的安全评估,我立刻联系县里。取暖设备,我先去摸摸底,看看有哪些安全实惠的选择。”
几个站所长也陆续发言,表示支持,并提出了自己领域的一些具体建议。
就连平时很少在会议上发言的孙德福,也颤巍巍地举起手,得到欧阳靖点头后,他站起来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力量。
“欧阳书记,各位领导。我们柳树沟,还有附近几个村,别的不敢说,出力气,没问题!只要能把路修通,让我们这些老骨头扛石头、挖路基,我们都愿意!我们盼这条路,盼了十几年了!”
他的话,让在场许多人都动容了。
会议开了不到一个小时,但效率极高。
明确了近期要抓的四件实事,成立了相应的工作专班,确定了牵头领导和责任人。
散会后,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了。
少了些彷徨和观望,多了些凝重和跃跃欲试。
大家忽然发现,当那个一直挡在前面、把水搅浑的人被搬开,当领头的人目标明确、路径清晰,工作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和可怕。
接下来的日子,青林镇这个偏远的山镇,仿佛一台生锈许久的老机器,被注入了新的润滑油,开始缓慢而坚定地重新运转起来。
联合工作组的效率很高。
他们调取了大量账目档案,找了许多干部群众谈话。
一笔笔扶贫资金的流向被捋清,一个个项目的实施情况被核实。
问题逐渐浮出水面。
虚报冒领特色养殖补贴的,不止一两户,涉及金额不小。
那个所谓的“特色农产品交易中心”,立项审批程序存在瑕疵,建设资金被挪用近三分之一。
镇政府大门的“亮化工程”,耗资不菲,发票和实际支出对不上。
刘建国、赵金宝,以及个别站所长、村干部的问题,被一一坐实。
调查结果层层上报,处理意见也很快下来。
刘建国、赵金宝被正式免去一切职务,相关问题被移交有关方面做进一步处理。他们经手的不当所得,被责令限期退回。
几个问题严重的站所长和村干部,也受到了相应的处理。
胡副县长虽然在此次事件中未被发现直接参与经济问题,但因负有领导责任,被调离了原有岗位。
消息传开,青林镇的百姓拍手称快。
那些被刘建国、赵金宝等人压制、欺负过的群众,更是觉得扬眉吐气。
与此同时,欧阳靖承诺的四件事,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。
市交通局的技术员真的来了,扛着仪器,跋山涉水,开始勘测规划通往柳树沟等村的道路。
镇里挤出了一笔钱,县教育局也下拨了部分专项资金,几个村教学点的窗户开始更换,新的取暖设备陆续到位。
产业扶持资金的核查和清退同步进行,欧阳靖带着方雨等人,重新走访合作社和农户,听取意见,着手起草新的、更精细化的扶持办法。
镇便民服务中心挂出了新的办事流程和承诺时限,工作人员脸上的笑容多了,语气也客气了。
变化是点点滴滴的,但每个人都感受得到。
欧阳靖更忙了。
他白天要协调各个专班的工作,处理日常事务,接待反映问题的群众。
晚上要和工作组沟通情况,看各种材料和报告,思考下一步的计划。
人瘦了一圈,但眼睛却越来越亮。
他不再是那个被架空、被排挤的“娃娃书记”,而是真正掌控全局、令行禁止的党委书记。
他的话,在青林镇开始有了分量。
方雨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,那个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,人也飞快地成长着。
老支书孙德福隔三差五就会来镇政府一趟,不一定是为具体的事,有时就是来看看,和欧阳靖说几句话,汇报一下村里的情况,或者只是默默坐一会儿。
他看着欧阳靖的眼神,充满了长辈的慈爱和信赖。
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,欧阳靖刚从村里回来,满身尘土。
方雨拿着一个快递文件袋,兴冲冲地跑进他办公室。
“书记!批了!市里的专项补助批了!柳树沟那条主路的钱,有着落了!”
欧阳靖精神一振,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“好!太好了!马上通知孙支书,还有交通专班的同志,明天上午开会,研究开工方案!要快,要保证质量,一定要在入冬前,把路基抢出来!”
“是!”方雨响亮地应道,转身就要去通知。
“等等,”欧阳靖叫住她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“这个,帮我寄一下。地址在里面。”
方雨接过信封,很轻,里面似乎只有一页纸。
寄件人写的是“欧阳靖”,收件人地址是省城某个小区,名字是“周慧芳”。
是欧阳书记生病的母亲。
“书记,您……不亲自回去看看阿姨吗?”方雨小心地问。她知道欧阳靖母亲身体不好。
欧阳靖沉默了一下,摇摇头:“等这条路开工,等学校窗户都换上,我就回去看她。现在,我走不开。你帮我寄个加急。”
方雨点点头,把信封小心地收好。
走到门口,她又回过头,忍不住说:“书记,您真的变了。和三个月前,刚来的时候,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欧阳靖笑了笑,看向窗外。
镇政府院子里,那棵老槐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,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“不是我变了,是这里,该变一变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三个月的时间,转眼就快到了。
联合工作组的调查基本结束,大部分问题已经查清,相关人员也做了处理。
该退的钱,正在逐步追缴。
新的产业扶持办法已经出台,开始试点。
柳树沟的路,在孙德福带着全村老少的努力下,路基已经初见雏形。
几个村教学点的窗户焕然一新,孩子们冬天冻伤手的情况,不会再发生了。
便民服务中心接到了第一面群众送来的锦旗。
青林镇还是那个偏远小镇,但气息已经截然不同。
就在三个月期满的前一天,欧阳靖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是宋怀民秘书打来的。
“欧阳书记,宋书记让我提醒您,三个月期限到了。省里已经安排好,青年发展研究中心主任的任命,很快就会下来。请您做好交接准备,下周一来省里报到。”
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
欧阳靖握着电话,心情复杂。
有对未知挑战的忐忑,有对父亲曾经奋斗过的地方的好奇,也有对青林镇这片刚刚熟悉、倾注了心血的土地的深深不舍。
“好的,我知道了。谢谢您。”他平静地回答。
挂断电话,他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。
然后,他起身,走了出去。
没有叫车,一个人,慢慢地走在青林镇的街道上。
走过刚刚平整过的镇口道路,走过热闹了些的集市,走过飘出孩子们读书声的镇中心小学……
最后,他来到了柳树沟村的村口。
孙德福和几个村民正在平整路基,看到欧阳靖,都放下手里的活计,围了上来。
“欧阳书记,您怎么来了?路快好了,您看,这路基多结实!”孙德福脸上满是汗水,也满是笑容。
欧阳靖看着眼前已经成型的路基,看着村民们黝黑脸上真诚的笑容,心里暖暖的,也酸酸的。
“孙支书,路修好了,以后村里山货运出去就方便了。我上次说的那个菌菇合作社,可以搞起来了。销路,我帮你们联系。”
孙德福连连点头:“哎,哎!都听您的!欧阳书记,您可是我们柳树沟的大恩人……”
“孙支书,”欧阳靖打断他,语气郑重,“我可能……要离开青林镇一段时间了。”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。
孙德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几个村民也愣住了。
“离开?去哪儿?欧阳书记,您……您要调走?”孙德福急了,一把抓住欧阳靖的胳膊,又赶紧松开,手足无措。
“省里有点事,需要我去。”欧阳靖没有细说,“不过您放心,青林镇的工作,已经上了轨道,接任的同志,也会好好干的。这条路,一定给你们修通。答应大家的事,也一定会做到。”
孙德福眼圈红了,这个倔强的老支书,声音哽咽了:“欧阳书记,我们……我们舍不得您啊……您来了,青林镇才像个样子……您不能走啊……”
几个村民也纷纷开口挽留,情真意切。
欧阳靖心里也很不好受,但他知道,自己必须走。
不只是因为对宋怀民的承诺,也因为,那里有父亲未竟的事业,有更广阔的舞台,也有他应该去承担的责任。
“我会常回来的。”他只能这么说,“青林镇也是我的家。”
离开柳树沟,回到镇政府,天色已晚。
欧阳靖开始默默收拾自己办公室的东西。
东西不多,几本书,一些文件,一个水杯,还有那张被他标注得密密麻麻的青林镇地图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地图叠好,放进包里。
方雨敲门进来,眼睛红红的,显然已经知道了。
“书记,东西都收拾好了。车……明天早上九点来接您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嗯。”欧阳靖点点头,把几本关于基层治理和农村经济的书递给她,“这些书,留给你。好好看,好好学。青林镇的将来,要看你们这些年轻人了。”
方雨接过书,用力点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第二天清晨,天色湛蓝。
欧阳靖拎着简单的行李,走出镇政府大楼。
院子里,已经站满了人。
班子成员,各站所负责人,各村的支书主任,还有像方雨这样的年轻干部。
孙德福也带着柳树沟的几个村民代表赶来了,老人手里还提着一袋子新摘的菌菇。
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他。
目光里有不舍,有感激,有祝福。
欧阳靖看着这一张张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脸,胸中涌起万千情绪。
三个月前,他孤身一人来到这里,满心抱负,却处处碰壁。
三个月后,他离开时,身后站着这么多真心相送的人。
这三个月,他受过委屈,经历过惊涛骇浪,也收获了最宝贵的信任和成长。
值了。
他对着众人,深深鞠了一躬。
然后,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车缓缓启动,驶出镇政府大院。
后视镜里,那些身影越来越小,但依然站在那里,用力挥着手。
欧阳靖收回目光,看向前方。
道路延伸向远方,群山起伏,朝阳正从山巅升起,洒下万道金光。
包里那张青林镇的地图,似乎还带着那里的温度。
而前方,省城的方向,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,一个空了四年的位置,一份沉甸甸的责任,正在等待着他。
车子加速杠杆配资哪家好,驶向洒满阳光的崭新道路。
星空慧投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